缺心眼的柱子舅

來源:網絡 發表時間:2018-06-22 09:23

  柱子舅家里很窮,他住半間東倒西歪的破土坯草房,還是生產隊出面跟村西頭梁三爺借的。家里只有一個土灶,一口鍋,一只缺了口的破碗,一只拴根舊麻繩的瓦罐,連雙筷子也沒有,吃飯現到樹上撇樹枝。地上有堆麥秸,柱子舅睡覺就躺在麥秸上,蓋一件用高梁葉子編的蓑衣,枕頭是一塊破土坯,偶爾洗臉洗腳,就到水塘邊上洗。
  
  可是他從來不缺吃的。在人們普遍經常餓肚子的情況下,實際上這就很富有了!“大躍進”以后,村里人餓得翻白眼,大人孩子骨瘦如柴,只有柱子舅一個人膘肥體壯,營養良好。
  
  這引起一些人的嫉妒。他們就欺負他缺心眼,處處日哄他。
  
  柱子舅跟別人干同樣的活兒,給別人記十分工,給他記八分、五分。分口糧的時候,給別人分一百斤,給他分二三十斤,他一點也不懂得抗議,連句牢騷怪話也沒有。因為他對數量的概念一塌糊涂。三加二是多少?他搖搖頭,臉上毫無表情。別的社員經常為記工分,分口糧的事斤斤計較,鬧得弟兄面紅耳赤,叔侄翻臉對罵,是常有的事。只有柱子舅咋樣都無所謂,多了不樂,少了不惱。
  
  誰家自留地里的活兒忙不過來,都想叫柱子舅去幫忙。他干活肯下力。任意拋撤汗水,從不偷懶耍滑。干完活,留他吃飯,他不客氣,不管好飯歹飯,端起碗來風卷殘云,狼吞虎咽;不留他吃飯,他扭頭就走,也沒意見。下次再讓他幫忙,還干。
  
  秋后,社員們分了紅薯,老玉米,要一直儉省著吃到來年小麥打下來。除了家里來客,平常盡可能忙時吃干,閑時喝稀。盡量少吃糧,多吃“菜”:紅薯葉子,胡蘿卜纓子,馬齒莧,野竹筍,蘆芽……柱子舅才不管這些,隊里分了啥吃啥。他不怎么會做飯,更不會在白面、玉米面里摻野菜。麥粒、豆子、紅薯,煮在一起,半生不熟地吃。玉米粒炒成糊焦味兒很濃的苞米花,隨意嚼著吃。往往是剛一入冬,口糧就被他“糟塌”精光。
  
  沒糧食吃了,柱子舅就開始吃肉。別人家從地里干完活回來,趕緊忙活著推碾子推磨,柱子舅卻東瞅西看,到處亂轉。聽見哪棵樹上有喳喳叫聲,他就從懷里摸出一顆鴿子蛋大小的鵝卵石,嗖一聲往樹杈上飛去。撲啦,一只喜鵲一頭栽下來,尖嘴縫里淌血,渾身抽搐。柱子舅撿回去,往灶火里一扔,填幾把柴,不一會兒,喜鵲毛燎凈了,燒得象塊黑炭。剝開黑皮。露出直滲血水的紅肉。他連撕帶扯,傾刻吃得精光。骨頭渣子往門口一扔,往麥秸鋪上倒頭便睡。別人家飯還沒熟,他已經睡醒一覺了。
  
  柱子舅見啥打啥,打啥吃啥。麻雀,野鴿,烏鴉,野兔,青蛙,不拘一格。吃的最多的是老鼠。無論是灰鼠、黃鼠,房梁上跑的、莊稼地里鉆的,統統屬于吃的范圍。在漫長的冬季,青黃不接的春天,他每天的飯食主要就是老鼠。上頓吃剩的鼠骨頭扔在門口,引來的又一撥老鼠,就是下頓飯。
  
  我頂欽佩的是,柱子舅用石子打魚。
  
  夏天,村里來了一個挑擔子賣鮮魚的販子,沿街叫賣,街上彌漫起一股好聞的魚腥味,村里的孩子們都跟著跑著看,貪婪地盯著活蹦亂跳的鯉魚饞得要命。我見隊長的兒子小毛讓他娘買了一條,就跑回家也讓我娘買。娘說沒錢,我就撒嬌放賴,直鬧騰得我娘發火,將我摁倒揍了一頓才罷休。然后我娘又心疼,抱起我找到柱子舅,說柱子去給你外甥打條魚燒燒吃。柱子舅嗯了一聲,從麥秸鋪上一骨碌爬起,就往外走。我看他那樣。以為他一定是不肯,心里很失望。
  
  我們到了村當中的水塘邊。塘里本來并沒人養魚。可是夏季,瓢潑大雨一下,水塘跟湖泊河溝連通起來,便有不少野魚游過來定居,在塘里浮上沉下,來往穿梭,煞是熱鬧。在水塘邊站了大約喝一碗玉米糊糊的工夫,一條黑鲇魚搖頭擺尾緩緩游到塘邊上來。柱子舅手起石落,黑鲇魚翻著白肚皮浮上來。
  
  晚上,娘用豆油煎了魚給我吃,又烙了兩張蔥花餅給柱子舅端去。他伸出一只蒲扇大手,一言不發接過餅,卷巴起來,張口就咬,腮幫子上的肌肉疙瘩一動一動,三下兩下,餅就沒了。
  
  又一年夏天,有些地方鬧水災,洪水給柱子舅沖來幸福。
  
  村里住進好幾戶上級調撥來的黃河災民,有一戶姓曹的災民只有母女倆,娘倆一進村,就引起巨大反響。都說那姓曹的閨女長得好,十里八鄉沒見過那么俊的人兒。閨女在街上一走,干活的人直起了腰,走路的人停了腳步,一束束的目光都往她身上射。女人們看著艷羨,男人們看著眼饞,光棍瞅得眼睛呼呼冒火。
  
  閨女的娘,嘴巧會辦事,來了沒幾天,就到隊部央求書記隊長給閨女找婆家。干部們卻犯了難,原來閨女是啞巴,精明強干的小伙子誰不想娶個能說會道的媳婦,窩窩囊囊的老光棍,她娘們兒又相不中。
  
  挑來揀去,最后挑到了柱子舅。他人長得不丑,滿身都是肌肉疙瘩,也算得上是條彪形漢子。可是一說缺心眼,閨女她娘搖起頭來,說這要娶過去,一個啞巴,一個缺心眼,還不都得活活餓死?
  
  村干部們笑起來,咦——老嫂子你可說錯了,全村人都餓死,也餓不著柱子,還大魚大肉凈吃好的。閨女娘也樂了,哪有這事?書記說耳聽為虛,眼見為實,去把柱子叫到隊部里來。
  
  柱子舅來了,書記一指隊部門口的那棵老杏樹,給我往下打個家雀!柱子舅嗯了一聲,站到門口臺階上,嗖,一石子飛出去。一群嘰嘰喳喳在枝葉間亂叫的家雀,轟一聲飛起,有一只撲地躍落塵埃。說也巧,還沒等人過去撿,墻頭上,刷跳下一只貓來,一口叼起家雀,扭身便逃。柱子舅一急,又一顆石子飛出去,貓嗷一聲,躺在地上打起滾來。眾人近前一看,貓的一只眼珠子打出來,鮮血直流。閨女她娘巴掌一拍,就是這個后生了!
  
  喜事說辦就辦,沒啥拖泥帶水的戀愛過程,但有段小插曲。柱子舅住的那半間破草房的主人梁三爺,一聽柱子要娶妻生子了,怕將來房子收不回來。去找干部理論。干部們說,你那個爛草房,比個狗窩好不了哪去,有啥舍不得。昨不學學人家雷鋒?梁三爺氣哼哼地說,要學雷鋒也得你們隊干部先學好了,俺社員再學也不遲。隊干部面面相覷,無話可說。
  
  后來,也不知誰出的“好點子”,隊里在南洼的瓜地中央,搭了一個挺大的瓜棚,當做洞房,讓柱子舅跟啞巴媳婦先住上,又看瓜,又過日子,等天冷了再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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